美国传奇演员吉娜·罗兰兹在8月14日去世了，终年96岁。

当代观众最熟知的她的角色，是《恋恋笔记本》（2004）中女主角Allie的老年版本。她饱受阿兹海默症困扰，丢失了所有记忆，甚至认不出丈夫和亲生孩子，但一袭红衣和执着眼神，仍能令我们辨识出她的汹涌灵魂。她和蕾切尔·麦克亚当斯及瑞恩·高斯林的表演相辅相成，共同造就了这部新世纪爱情经典。

但以影史维度而论，罗兰兹的华彩乐章是她和第一任丈夫约翰·卡萨维蒂（John Cassavetes）的合作。两人在1963到1984年间，以主演/导演的搭档关系创作了七部电影，其中的《面孔》《受影响的女人》《首演之夜》《爱的激流》都是塑造了美国独立电影面貌的杰作。罗兰兹为这些影片带来了澎湃凶猛的生命力，其处境之极端、情感之赤裸，甚至会让我们以为在看纪录片。她一往无前、毫无保留又充满人性温度的表演也影响了无数后人：阿莫多瓦将《关于我母亲的一切》题献给她，王家卫拿《重庆森林》中林青霞的造型模仿她，吕克·贝松则用《这个杀手不太冷》致敬《女煞葛洛莉》中的她。

2015年，罗兰兹被授予奥斯卡终身成就奖。但这个奖项无法概括罗兰兹的影响力和表演感染力。只有领略她的表演，你才会知道她是个多么骇人又动人的演员。

命定的相遇

吉娜·罗兰兹在1930年出生于威斯康星州。与她日后出演的代表性角色不同，她出身于一个社会地位颇高的家庭，父亲是州议会会员和农业部官员，母亲也是中西部大家闺秀。开明的家境，让罗兰兹不必受到传统观念限制，可以自由追逐梦想。她的梦想是表演。

1953年，罗兰兹前往纽约就学美国戏剧艺术学院，执意要从事演艺生涯，并不惜一切代价，不论是爱情、婚姻、家庭、育儿，一旦成为其表演事业的绊脚石，她就会完全排除该选项。就在此时，她在学校里认识了大她一岁的毕业校友卡萨维蒂。

两人的相爱如电光火石。他们在12月相识，在次年3月成婚。两人的性情都风风火火，执拗于自己坚持之事，在面对阻碍时从不动摇，也丝毫不顾忌为此伤害他人的情感。但幸运的是，他们所坚持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分别，且彼此心灵相通。这最终使他们长达35年的婚姻和长达22年的深度合作关系孕育了一系列名垂史册的杰作，不仅被人敬仰，更被人深爱。

卡萨维蒂与其他导演的不同在于，他为每位演员赋予了极高的自主权限，且从不将罗兰兹贬为主体性缺失的被凝视对象。如果没遇到卡萨维蒂，罗兰兹依旧会在好莱坞成功，依旧能遇到好角色，而这些角色也有可能同样是独立自主的女性角色。但她们不太可能成为全片焦点，也很可能无法逃避在一位男导演视野中的客体地位。而在卡萨维蒂电影中，罗兰兹是真正意义上的合作者：前者从她的性格特质和切身经历中获取编剧灵感，在拍摄阶段则与她共同做出关乎角色的决策，并且相互挑战，让影片与人物在他们的争执博弈中变得更真实。

卡萨维蒂的另一个难得之处在于，他从不塑造囿于陈规俗套的女性角色。罗兰兹在卡萨维蒂电影中饰演的角色从不平常：她们是应召女郎（《面孔》）、退役女杀手（《女煞葛洛莉》）、饱受精神疾病困扰的家庭主妇（《受影响的女人》）、看似不负责任的母亲（《天下父母心》《爱的激流》），和拼命抗拒变老的中年女演员（《首演之夜》）。她们性格与情绪复杂，大多是主流社会眼中的麻烦分子。但卡萨维蒂完全不在乎这些角色在社会的眼光里是不是疯子，不在乎她们的乖僻失常会不会折损其魅力，甚至不关心她们在最肤浅意义上的美。这样坦诚勇敢的人道主义态度，也使罗兰兹能够以自己激烈夺目的人性，为这些角色赋予尊严。

我们甚至可以说，卡萨维蒂和罗兰兹合作的作品序列，为上世纪后50年的美国电影提供了最真实动人的女性群像。

笨拙却坚定

罗兰兹在卡萨维蒂电影中饰演的角色有着某种共性。她们绝非时下潮流推崇的轻盈松弛女人，生活对她们来说，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她们需要很用力才不至于摔倒，想要获取来自生活的回馈，对她们来说则更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罗兰兹的这些表演也因此显出紧张笨拙。她的角色总想向他人表达爱与善意，却总是不得其道；而她们越想试着做个正常人，与人群的格格不入就越明显；她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是适度而为，总是爱得太强烈，恨得太强烈，对自身处境的应对方式也总是走极端，因而吓退了她们身边的所有人——尤其是爱她们的人。

但罗兰兹的角色也永远不懂退缩。生活总是给她们打击，但她们最终依然一直对生活满怀期待。《受影响的女人》（1974）中的Mabel因为对丈夫爱得太激烈而精神崩溃，《爱的激流》（1984）中的Sarah则因为自己表达爱的笨拙方式没有被哥哥接纳，瞬间陷入昏迷。但短暂休整之后，她们依然会重新上路。她们不懂得用其他方式生活，只懂得用最激烈的方式去爱，从而将生活的每个缝隙填满。

与爱相对的另一面，是对真相的寻求。《首演之夜》（1977）中，临近五十岁的女演员Myrtle对自己要出演的戏剧嗤之以鼻。她能感受到剧本的真挚核心，却不相信它传递核心的陈旧方式，与此同时，剧本的主题又与她正在面对的中年危机过度契合，诸多因素的叠加，让她几乎精神错乱。

Myrtle执拗地抗拒着这出戏。她的举止让所有人都觉得不负责任、不可理喻，她在戏剧首演前人间蒸发，危及剧团所有人的名声。但在首演之夜，喝得醉醺醺的她还是如约出场了。她和卡萨维蒂饰演的搭档演员完全篡改了剧本，却用荒诞疯癫的即兴表演，道出了关于生活的更深层真相。看到这幕时，你会完全理解Myrtle在之前的所有行为。它们都带有着强烈的罗兰兹特质：笨拙、执拗却坚定，如攻城重锤般一击一击敲开本质之门。

卡萨维蒂之外

罗兰兹与卡萨维蒂的最后一次合作发生在1984年。此后卡萨维蒂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最终于五年后辞世。罗兰兹也渐渐开始与其他导演合作，正是这些作品让我们意识到她作为演员的更多才华。

在1985年，罗兰兹主演伍迪·艾伦导演的《另一个女人》（1988）。她在其中饰演一位情绪封闭压抑的中年知识分子，惊叹了许多人，影评人罗杰·伊伯特便赞誉道：“好演员就像展现导演特性的一面镜子。当罗兰兹为卡萨维蒂表演时，她狂暴、热情、混乱、情绪动荡、缺乏安全感；当她为艾伦表演时，她却变得多思、内省、自贬，擅于用言辞和思想操纵别人。《另一个女人》让我们明白了罗兰兹一直以来有多出色。”

而在贾木许的《地球之夜》（1991）中，罗兰兹只需二十分钟就能为我们凿开一扇通向角色心灵和历史的窗口。在这部五段式电影的第一段里，疲惫的选角导演罗兰兹在出租车上向同事无休止地抱怨着工作的不顺利，然而只需要为她驾驶的司机（薇诺娜·赖德饰）展现出几丝个性色彩，她的职业雷达就被唤醒：眼神被点亮，好奇心浮上脸庞，大脑则在用世故经验盘算着诱惑前排这位素人的策略。

新世纪之初，一直深耕独立电影的罗兰兹，在两部商业片里得到意外声誉。《恋恋笔记本》中她对阿兹海默症病人的演绎，令观众肝肠寸断，但她本来不想出演此角色，因为Allie的经历与罗兰兹母亲的患病经历太过相似：“如果不是我儿子尼克（·卡萨维蒂）出任导演，我是不会演的。”而她本人在二十年后，也是因阿兹海默症去世。个中诸多不幸巧合，反而让这部电影再次带上了专属于卡萨维蒂这个名字的家庭电影特质。

在超自然恐怖片《万能钥匙》（2005）中，罗兰兹则饰演深山老宅的主人Violet，与前来照顾其瘫痪丈夫的护工（凯特·哈德森饰）斗智斗勇。罗兰兹不仅借此证明自己在类型片中游刃有余，甚至还激发了对手哈德森的表演潜能——你很少能看到这位出演过几十部恋爱糖水片的星二代演员，在一部电影中表演得如此投入。

但罗兰兹的生涯核心，依然是与卡萨维蒂的合作。从那些杰作中，我们可以看到对生命的激情，对真实的追求，以及对爱人、亲人、男人、女人——对所有人的很多很多爱。《爱的激流》中，莎拉曾执拗地问：“为什么爱不能被视作一种艺术呢？”

没有几个人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更不用说做到这一点。但吉娜·罗兰兹通过她的一生，完完全全将爱变为了一门艺术。而我们也因此爱她。世间再不会有另一个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