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tn's 2nd run

Qtn/吴泽源的文字收纳处。


沃纳·赫尔佐格专访(2016.6)

“我在夜里很少做梦,所以我在白天拍电影做补偿”

回首这次访谈,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传奇导演沃纳·赫尔佐格(Werner Herzog)首度为宣传自己作品而来到中国,十年后他依然战斗在电影前线,为威尼斯电影节奉上自己在2019年后的首部剧情片《魂淡》(Bucking Fastard),看剧情简介,又是一个与疯狂和执念相关的赫尔佐格式故事。

《魂淡》的原型人物是一对同时疯狂爱上邻居的双胞胎姐妹

而十年前让他亮相上海电影节,并让这次专访得以发生的电影《盐与火》(Salt and Fire, 2016),其实质量平平,赫尔佐格本身似乎也对此有所自知。于是在浅浅涉及这部电影后,我们立刻将话题转向了别处:关于他电影中的静默时刻;关于他是如何构想出作品中那些令人惊叹的画面;关于他在拍摄生涯中遇到的最艰难境况;关于他创立的“无赖电影学校”(Rogue Film School);关于他是如何在洛杉矶街头莫名其妙中枪,三天后又在同一片区域意外救了一位名叫华金·菲尼克斯的演员的命……发生在赫尔佐格身上的一切事情都堪称神奇,而在多年后,菲尼克斯的伴侣鲁妮·玛拉成为赫尔佐格新作的主演,又何尝不是另一重神奇。

关于采访现场的细节我已经记忆不深,只记得气氛异常欢乐,毕竟像赫尔佐格这样的殿堂级导演不是每天都能见到,而他也很享受别人对他的赞美(幕后小细节:采访开始前,负责采访具体事宜的电影节工作人员特地提醒我要多夸夸老人家,因为他很爱听好话)。

但十年后重看访谈文字时,我依然能被赫尔佐格浅白语言背后的笃定力量击中。人们常将他视作电影世界中的普罗米修斯式人物,一个行走在疯狂与危险边缘的狂人,但他电影中的疯狂总能与某种异乎寻常的沉静相平衡,这正来自他在行动中倾注的思考:他的思考载体并非语言,而是行动、选择、声音与影像。

采访者:吴泽源

首发于《环球银幕》


《盐与火》,迈克尔·珊农,妮可·基德曼,詹姆斯·弗兰科

您在电影节期间说,这是您第一次来中国,但看过您近作《儿子,你都干了什么》My Son, My Son, What Have Ye Done, 2009的影迷会记得影片在新疆拍摄的一段。所以这究竟是您第几次来到中国?

严格地说,我之前来过几次中国。我曾在北京转机,也确实带着演员在新疆拍过一两天戏,但那次拍摄其实只是我拿着数码摄影机在喀什街头偷拍迈克尔·珊农(注:《儿子,你都干了什么》的主演),所以我并没有跟当地文化产生实际接触。

而这次来上海,我实实在在地参加了上海电影节,跟中国电影同行们打了交道,也接触到了这里的文化,这次来访的层次与深度与之前几次完全不同。

是什么触动了您拍摄《盐与火》的想法?

首先触动我的自然是作家汤姆·比塞尔(Tom Bissell)的短篇小说《盐湖》(Aral),我很快就在小说的基础上发展出了自己的故事。当然还有其他因素推动了这部电影的进程,比如我一直想和女演员维罗尼卡·费瑞尔(Veronica Ferres)合作,比如我很想拍一部将女性作为中心人物的电影。

Michael Shannon

您在《儿子,你都干了什么》之后与迈克尔·珊农二度合作的体验如何?

我一直都认为迈克尔是他们这代演员里最杰出的一个。他是个慎言慎行的人,他需要你给他独处的时间,让他进入状态,在那之后,他就会为你奉上完美表现。我觉得他在内心深处非常害羞。

他和女主演维罗妮卡有着良好的化学反应,这正是选角工作的关键。好莱坞经常把最卖座的男女明星搭配到一起,最终效果却一塌糊涂,因为化学反应不是做加减法。

这让我想到了另一件事您最近的几部剧情片总是有好莱坞明星加盟:克里斯蒂安·贝尔、尼古拉斯·凯奇、妮可·基德曼、詹姆斯·弗兰科……您用他们饰演片中主要角色,是出于经济考量

不是。我不会为了迎合投资方需求,去选取某个演员。在《盐与火》里面我挑选了美国演员珊农、德国演员维罗妮卡和墨西哥演员盖尔·加西亚·贝纳尔,是因为他们三个很搭。在《沙漠女王》(2015)中我用妮可·基德曼做女主角,因为她是世界上最适合饰演那个角色的演员,而且我能预料到她与达米安·刘易斯及詹姆斯·弗兰科的合作会产生很棒的质地,结果也的确如此。

其实在二十年前,詹姆斯·弗兰科就曾对我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跟你合作。”但我一直没有合适的角色给他,于是我只能让他耐心等待。终于有一天我给了他电话:“詹姆斯,我有角色给你演了,快来摩洛哥吧。”

无赖电影学校,埃罗尔·莫里斯,哈莫尼·科林,约书亚·奥本海默

您之前曾说,年轻人去电影学院学习,出来之后却只会千篇一律地拍好莱坞风格的东西,这样不对。但您现在常驻洛杉矶,您的剧情片也一直有着美国演员资金的注入。这种生存状态与您提倡的独立影人生存状态之间有没有冲突?

所谓的独立电影制片方式只是个神话。我尽可能地保持自给自足,不依赖别人,这与所谓的“独立电影”有很大区别;而且我住在洛杉矶,是因为我和妻子在那里生活得很开心,我不是为了好莱坞才住过去的。

我不反对好莱坞,它聚集了很多有才华的人,为人们创造出了一些奇妙的电影体验。但我自己从没拍过那种带有工业味道的好莱坞宏大故事,虽然我拍的故事有时候比好莱坞故事更宏大,比如《陆上行舟》(1982)。

几乎所有在美国电影院校里就读的学生,都有着相同的野心:尽早与好莱坞签下一份合约。但好莱坞并不是电影的全部,而迷茫的年轻人很容易被电影产业一叶障目,忽视掉主流之外丰富叙事方式和视听形式,最后迷失自我。于是我创办了一所带有游击队风格的电影学校——“无赖电影学校”,教年轻人自给自足。

现在拍一部电影已不是难事:高清数字摄影机很便宜,你可以用手机为影片录音,你还可以在笔记本电脑上剪辑影片。只要你手头有接近一万美元,就足够拍出一部剧情片,所以你不用苦苦等待电影公司或是国立基金组织垂青你的剧本了。去当半年出租车司机,或者去精神病院做半年保安吧!这样你就能赚够拍电影的钱了。

我常对学生说,不要抱怨资本的愚蠢和懦弱。现在拍片成本这么低,你已经没有借口。如果你真想拍电影,那你最好付诸实现。

近些年有几部口碑极好的纪录片也是由您监制:《杀戮演绎》《沉默之像》《红军冰球队》。您也曾为埃罗尔·莫里斯哈莫尼·科林后辈影人给予帮助能否谈一下这些帮助对您的意义?

我总觉得我应该把阅历和经验传递给后辈。帮助年轻影人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这也是我创立电影学校的目的。对一个热爱电影的美国年轻人来说,美国电影院校的教学质量实在有些不够用,而且有太多想拍电影的年轻人找我寻求建议,如果我在今天公布自己的新片计划,会有上万个年轻人申请到我的剧组实习。所以通过“无赖电影学校”,我在试着给这些年轻人提供一些有组织的、系统性的答案。

约书亚·奥本海默的两部纪录片(《杀戮演绎》《沉默之像》)是我和埃罗尔联合监制的。我看了哈莫尼·科林的新作《春假》(2012),它是近几年里最好的电影之一,詹姆斯·弗兰科在里面奉献了自己的最佳表演。我和约书亚、埃罗尔与哈莫尼经常联系,彼此通告自己最近在忙什么,互相给予建议。

恰当影像,静默时刻,“文盲电影”

您的从影生涯已经超过了半世纪亲历了电影艺术与电影产业的种种变化和诸多形态。在日益碎片化的互联网时代,您理想中的“恰当影像”(adequate images)是否也在变得更难出现

其实不是。拍电影依然是同样的征程:寻找那些人们从未见过的震撼影像。《盐与火》当中的白色沙漠,就从来没有被电影拍过,而我仍然在努力寻找与捕捉这类影像,我依然在努力地做一个电影的好士兵。

我一直很努力工作,现在的我甚至比三十年前更多产。当今的技术工具让我的工作速度变快了——我的剪辑速度终于要追上我的思考速度了。

所以即便您成长在当代,您依然会选择电影作为进行表达的媒介?

毫无疑问,但我也有其他爱好。我对纯理论数学很感兴趣;我也很爱拉大提琴,但我起步太晚,做不成演奏家,这让我很遗憾。其实我的人生在一开始存在很多其他可能性。

我记得您在整个1990年代总共拍了十多部纪录片,但只拍了一部剧情片。近几年的趋势好像也是这样:您从2009年到现在拍了两部剧情片,七部纪录片。

我不会刻意提醒自己什么时候该拍纪录片,什么时候该拍剧情片,一切都仰赖于我遇到的故事。对我来说故事就像入室劫匪,五个故事在半夜三点钟突然闯进了你的房间,而你要首先应对的,是那个拿着斧头在你面前走来走去的。对我来说,问题反而在于好的故事素材太多,虽然我的工作速度已经很快了,但还是跟不上好故事出现的速度。

我对您电影中出现的那些静默时刻印象很深:《陆上行舟》里的航行段落,《阿基尔:上帝的愤怒》(1972)中的行军大全景,《灰熊人》(2005)结尾处主人公与灰熊难得的融洽时刻,《儿子,你都干了什么》中一家人无言对视镜头的静默。

正是这些时刻让我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导演:我能够发现它们,也能用镜头把它们传递给观众。

但我还想指出另一点:这些时刻都没有履行推进剧情的职责。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在任何编剧教材里都没有被提及,那就是在观众的大脑中,总有一个与剧情相互平行的独立故事在暗中生长,观众会对片中即将发生的事情进行想象,为影片构建出另一个故事,而那些穿插在剧情间歇处的时刻,就是留给他们进行想象的。

有时候,这些时刻会成为整部影片的精华段落,就像《史楚锡流浪记》(1977)中的小鸡跳舞,或是《生命的讯息》(1968)中的一万个风车。它们会永远嵌在你的记忆里,成为你的一部分。

您是怎样构想出这些时刻的?

我不去构想它们,它们主动出现在我眼前。它们有时是真实的景象,有时是虚幻的意象。我在夜里很少做梦,所以拍电影可能是我对此进行补偿的方式。美丽的意象总会在白天进入我的脑海。

您总是很注意电影在纯视听层面的表现力。您曾说,电影是一门文盲的艺术。

嗯,这句话有它所属的上下文。人们常问我,在你电影的背后有哪些知识体系作支撑?我总是回答:完全没有。

我们不应忘记,最早期的电影就是在乡村集市和马戏团里放给文盲看的。而且我记得很多早期电影导演本身就是文盲,卓别林直到二十岁才开始识字。

文盲对世界有着更强的感知,他们不能通过符码来理解世界,所以他们需要更加专注地体验世界。我希望观众不需要任何知识性的解读,就能看懂我的电影;我甚至希望他们不需要字幕就能看懂我的电影。

狂热影迷,街头被枪击,华金·菲尼克斯,不爱抱怨

谈谈您的下两个纪录片项目吧其中一个探索了全球范围内的活火山,另一个则讲述美国国内的各种仇恨犯罪。

探索活火山的纪录片(注:最终被命名为《进入地狱》)我完成了一半,上周我还在朝鲜拍一座火山。至于那部关于美国仇恨犯罪的纪录片,只是网上的流言,它是我几年前的一个模糊构想,从来没有被具体实现。所以你应该当心互联网,不要总是相信它(笑)。比如说Facebook和Twitter上可能有三十多个自称是沃纳·赫尔佐格的账号,但它们都是我的冒充者建立的。

但他们也可能是你的粉丝。

多数情况下是的。但我一直在努力远离那些狂热粉丝,与他们建立更深的关系是不健康的。我会给影迷签名,也会让他们在自拍时把我框进去,但我对此总是很警惕,因为我碰到过很危险的粉丝,像枪杀了约翰·列侬的年轻人的那种。

这让我想起有一次在洛杉矶街头接受记者采访时,突然有人用来复枪枪击了您。那个人是您的粉丝吗?

我不知道(笑)。我没有起诉那个袭击者。当我被射中时,我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伤,而且我不想把生命中的六七个小时浪费在繁琐的警局手续上。袭击者射中了我的下腹,所以在接下来一年里,每当我大笑时,下腹总会痛。

我在被射中后曾说:“这只是一颗无关紧要的子弹。”很多人觉得我疯了,但它确实无关紧要!我的外套和我放在外套口袋里的通讯录帮了我大忙,受到缓冲的子弹只对我造成了轻微伤害,没有深入我的身体。

另一个很有名的关于您的轶闻是,您救过华金·菲尼克斯的命。

喔,那是在我被枪击后第三天发生的事,两件事发生的地点也相距不远,它们都完美地体现了洛杉矶的城市精神!我当时在路上开车,突然看到前面有辆开得很快的车翻转了180度,车顶着地。当时那辆车周围只有我的车,于是我立刻上前帮忙。随后我发现车里的人是华金·菲尼克斯。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救的他了:当时华金从口袋里摸出了香烟和打火机,想要抽根烟压压惊。于是我指着车窗外一片空无一物的角落对他说:“快看那边!”(笑)开玩笑的,我问了他能不能把自己身前的气囊推开。然后我趁他不注意时从他手里夺走了打火机。他当时彻底懵了,没注意到汽车在漏油,如果他把烟点着,他会被炸死在车里。后来经过这里的车慢慢多起来,大家纷纷下车帮忙,我不想在现场久留,于是离开了。

我从没跟人提过这件事,直到华金主动把事情告诉了媒体。他在访谈里说,当他听到我的德国口音时就知道了我是谁。但当时他脑袋朝下,不知所措,只想抽那根烟(笑)。

《创世纪》(Fata Morgana, 1971)

可以告诉我们,在您所有电影的拍摄过程中,遇到最艰难情境是什么吗?

《创世纪》可能是我拍摄过程最艰难的一部电影,我在拍摄期间重病缠身,差点死掉,还进了几次监狱。但我不是在喜爱抱怨的文化环境中长大的,危险是电影拍摄过程固有成分,所以我们应当学着去应对险境,为意外做好准备,不然就永远无法在电影界立足。

这让我想到了您电影中的另一方面:您的电影常常很欣赏那些坚不可摧的角色,不论他们是体格强大,还是意志强大。

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因为我也有很多主人公是脆弱的人,像卡斯帕尔·豪泽尔,史楚锡,和《生命的讯息》中从战争创伤中复原的士兵。

所以我的电影不应该被标签化定义。只要它们是生动而真实的故事,我就不在乎故事的主人公是强大还是脆弱。


文末彩蛋:一位被哄开心了的老人家与我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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